我经常说:记得十个字,便知考古学。
这十个字便是:发现、研究、保护、利用、传承——我觉得,这十个字是一百年中国考古学与时俱进的真实写照,这五个词也是一百年中国考古观变迁的时代印记。
老话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我1978年在吉林大学开始学习考古,后来又在上海的高校教了40年考古,有着近半个世纪的从业经历,也算是中国考古百年发展历程的半个亲历者和见证人。那就从我个人的学习体会和实践经历,来谈谈对这十个字的感受。
在我大学毕业后不久的1986年,中国第一部大型综合性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了考古学卷,该卷开篇给考古学下的定义是:根据古代人类活动遗留下来的实物资料来研究人类古代社会历史的一门科学。那时候,考古学还是历史学下面的二级学科。身为二级学科的主要作用是通过发现成果和研究成果来复原历史,考古学家们“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都以做学问为终极使命。
到2010年前后,考古学升为一级学科,这意味着考古学不仅要继续做好务实求真的科学研究,还要走出象牙塔,告别冷板凳,承担社会使命,积极参与到经济社会的发展建设中去。于是,2015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出了一本《考古学概论》,是由教育部统一组织编写的,并建议作为全国高校考古文博专业的基本教材。记得教材中对考古学做了阐释:“考古学是通过实物资料来研究人类古代社会历史的科学……此外,考古学还越来越重视对古代文物和古代遗址等文化遗产的保护、展示和利用。”
把上面这两句话拿来与《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卷》的定义相比,前一句几无变化,后一句却反映出考古学几十年来出现的新理念,发生的新变化,获得的新发展。
我刚接触考古学专业时,学校主要是教我们如何去发现和怎么去研究古人留下的遗存。也就是学会用科学的方式、专业的方法去调查,去发掘,再把发现的成果转换成发掘简报、考古报告或论著式的研究成果,以记录、整理和复原、解释古代人类社会历史。我感觉四年专业学下来,所学所做所想所悟基本上可概括为四个字:发现、研究。换言之,那时候能弄明白这四个字,基本上就算学会了专业武功,就能毕业上岗独立工作了。这用考古的行话说,就是“能下田野了”,或者说“能把一摊儿了”。
到了我毕业的1982年,国家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这个法特别使用了“保护”二字。多年后修订该法,又增加了文物工作“十六字”指导方针:“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可见,“保护”是排在文物考古工作第一位的要务。尽管我国早在1961年就公布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对于早年的考古工作者来说,保护这事儿与发现和研究基本没什么关系,都是行政管理部门的职责,自然也就不属于考古工作的范畴。
文物保护法突出强调“保护”二字,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我国大规模的经济建设不无关系。例如长江三峡和南水北调等国家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工程沿线都要做文物抢救,否则文物就会被淹没在水下;再比如各地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和城市改造,如不进行文物抢救,那些有历史文化价值的古建筑和老街区也多会难免厄运。在这般情势下,考古学者又增加了新的工作职责,既要设计好考古科研课题,又要准备好各种保护方案,外延出过去不太被考古学者关注的范畴:保护。于是考古学拓展外延,变成了六个字:发现、研究、保护。
保护离不开理、化、生多门学科及各种技术手段,不是单纯考古这样的人文学科力所能及的工作。所以,遇到重要发现或迹象,考古学者需要找到相应的专业人员实施保护。为此,不同专业背景的跨学科复合型人才不断充实到考古队伍中来,考古由多学科人员共同组队的情况成为一种趋势和常态。大家设计好各类发掘和保护方案的做法也越来越普遍,很多考古学者除了继续秉持发现和研究之功,也越来越多地开始关注文物保护的重要性及其发掘品的历史、科技、艺术以及社会、文化价值了。
在文物保护的基础上,考古学成果的利用也提上了日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让文物“活起来”的合理利用的需求。一方面,在学科建设上,原有的以研究历史为目标的考古学增加了很多新的学科内容,比如公众考古学、文化遗产保护、考古遗址博物馆展示传播等,丰富了考古学的深度和广度。另一方面,随着人们对美好生活追求的层次越来越高,社会公众对文物和遗址参观的热情也不断提高,遗址博物馆、遗址公园纷纷建设起来。这又使得一些考古学者也要参与策展创意,编写陈列大纲,指导形式设计,对接布展施工等,乃至催生了考古策展人。于是考古学叠加成了八个字:发现、研究、保护、利用。
发现和研究侧重专业基础,保护和利用趋向文化应用,有人据此分为基础考古学与应用考古学。但不管怎样,首先还是要以发现和研究做基盘,才能纲举目张。中国考古学会前理事长张忠培先生就说,文物只有被发现了,才知道它重要不重要;文物也只有被研究了,才晓得它究竟有多大价值。否则,文物应该一般保护还是重点保护就无从着手,做好让文物“活起来”的合理利用也只能是缘木求鱼了。
考古的发现、研究、保护、利用,其实都是为了让古人留存下来的文化遗产,通过考古发现和研究复原出历史,阐释出价值,保护其信息,修复其形态,传递给我们的子孙后代。所以,传承好古人的文化遗产,把它们写进教科书,让更多的优秀历史文化滋养青少年,把传承落实到日常学习中,又成了考古学的新境界。于是考古学叠加成了十个字:发现、研究、保护、利用、传承。
考古学从过去的冷门学科发展到今天,虽说没有成为“显学”,但也不再是“绝学”,而是有了越来越被关注的社会温度。过去考古招聘只能招聘会发掘或会研究的考古专业科班出身的人,而今非考古专业的学生也开始被吸纳到考古队伍中来,譬如文物修复人才、考古成果策展人才、考古媒体传播人才等。说到传播,过去主要是通过传统的图书报刊科普考古成果,影视作品也多是小众化的考古纪录片,这都需要考古专家唱主角。而到了这几年,在文旅部、国家文物局和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等有关部门的指导下,很多传媒平台创新了更为广大公众喜闻乐见的文化综艺形式,推出了《国家宝藏》《中国国宝大会》等文物、考古、遗产类节目。非考古专业的学生们进入考古行业,已经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景。他们可以通过学习保护、利用、传承的考古课业,从事更多的考古文化产业工作。
而今,考古又以守正创新的奋发姿态,不断融入了文旅融合发展的新时代。围绕考古进行的旅游活动、研学产品基本上都是“上线即秒杀”,考古文创的概念也早已突破了“小物件”的瓶颈,考古成果的展示传播也从博物馆逐步走向了空间更大的各类考古遗址博物馆和考古遗址公园中,广阔大地上的遗产成了最大的文创对象。这两年国家又提出要建立国家文化公园和国家公园,这都为考古成果和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提供了更大的舞台。很多考古题材的大型户外文创、沉浸式节目如大型演艺秀,也开始陆续登场。相关的还有考古文化地产开发,在考古遗址核心保护区周边做好考古文化地产,也成为一种新的探索,乃至打造中国原创的考古主题乐园,也已经不再只是概念上和图纸上的美丽愿景,一个全面贯通考古发现、研究、保护、利用、传承的垂直性、链环性的考古产业正在萌芽,未来可期。
走过百年来时路,贯古通今最考古。在致敬百年中国考古的今天,我们不无欣喜地看到,中国考古已经走出了两条发展之道:一是持续践行科学发现和研究的初衷,务实求真,复原国史,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揭示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规律;二是开拓进取,不断延展出保护、利用、传承的全新领域,把考古专业成果转变成考古文化资源,构建中华文明价值传播推广交流体系。不但向国人实证复原了古代中国,还向世人全面展示了现代中国。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中国考古学,已经并将继续为世界考古学提供中国成果、中国案例、中国价值。
从考古专业到考古行业,从考古事业到考古产业,踔厉奋进,相互融合,将考古成果和考古资源活化利用,丰富全社会的历史文化滋养,助力人们向往的美好生活和经济社会发展,考古学真正迈入了发现、研究、保护、利用、传承“五位一体”的“全考古时代”。
更加令人欣喜的是,2022年7月,全国文物工作会议在京召开,会议提出“二十二字”的文物工作要求“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不难看出,新要求把过去“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并为“保护第一”,前置了“加强管理”,新增了“挖掘价值”,“合理利用”变成了“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成为新时代的新导向。
1933年就在上海创刊的中国最早的科普刊物《科学画报》,从2012年便约我开设每月一期的“公众考古专栏”。这一写就写了十年。到了2021年中国考古学诞生一百年之际,徐梅女士约我结集出版,出版社总编辑贾永兴等领导还专门约我见面。共同商议后,从十年的120篇文章中拣选一百篇,以贺中国考古学诞生一百年。
谨以此书,致敬刚刚过去的中国考古学一百年华诞,祝福中国考古学迈进第二个一百年征程!
(本文有所删减)
《考古真好:一百个故事里的五千年中华文明》
作者:高蒙河
出版社: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