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陈子庄是我最尊敬的人,我陪他一起走过了那段最难忘、最心酸的岁月。他的言传身教无不传递着仁爱,显示出他包容、旷达的胸怀;他的教诲使我懂得了人性高贵的灵魂,他熟悉的身影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那慈祥的目光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来到人间,像是带着上天赋予的特有使命,专程是为传递真、善、美而来,他在我心中,就是一位圣人。
父亲1913年农历10月15日(阳历11月27日)出生于四川荣昌(今重庆永川),原名福贵,后更名子庄,号南原、兰园、南源、十二树梅花书屋主人、石壶山民、下里巴人,别号老庄、阿九、老朽、扁豆斋等,晚年直称石壶。
父亲是一位热爱生活、热爱国家、热爱民族的艺术大师,在绘画艺术生涯里他不断地探索、执着地追求,以卓越的精神为艺术而献身,直到生命的终点。
父亲的成就和他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和超越尘俗的精神境界密不可分。直到生命中最后一刻,他都不愿意放弃他忠诚热爱的绘画,这使他过早消耗了生命,步入了迟暮之年,最终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遗憾。父亲对他的绘画作品要求非常高, 父亲多活五年以成就艺术巅峰的愿望尚未达成,就撒手人寰,这是何等遗憾啊!
父亲认为:人生可贵不在名利,人生的价值远超于贫富贵贱。作为一个艺术家、创作者必须放弃人世间的一切享乐,超脱世俗功名享受之诱惑。
艺术是父亲毕生的追求,他持毕生的精力贡献于绘画事业。
父亲热爱大自然,他把大自然绘画出最灿烂的图画,即使在最艰辛的日子里,他不放过每寸时光,他拖着病体每日孜孜不倦地钻研他的绘画,在他山水画幅里,常看到那个错落有序的房屋龙泉山乡村小学堂,还有天真可爱的孩童们,一幅幅有趣的画作,百看不厌、回味无穷,他的作品有着无穷的魅力,散发出生机盎然的、浓郁的乡土生活气息。
父亲画的小品山水画,虽图小,画境的天地大。这源于他有着以深厚的哲学修养为基础的高深思想境界。以前父亲作画时,他给我讲述,他的画常人看不懂。他的画在更高层次回归人性本真,像小孩子的画一样,返老还童、返璞归真。正因为有这些童趣、意趣、情趣,他的画充盈着人间的生活气息,才有独具风格的创新,才达到将万物生化、直达随心所画的境界。父亲属牛,因此酷爱画牛,这仿佛就像父亲孩童时代的缩影。我曾看到他画了一个孩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笛子,仿佛能听到美妙的笛声在山野林间荡漾。“平淡天真”是一种极高的艺术境界,是众多画家一生追求的目标,在他那里达到了。
父亲常言:“画家必须具备任意挥毫的本领。”这一本领建立在高超的技艺、高妙的领悟能力、高旷的思想境界之上。
父亲在挚友信中说:“我的理境主要是从大易老庄而演变而来。”他的思想已达到“天人合一”“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的境界,他说绘画之人不深究哲学,则不能振拔自己,将永陷入魔窟之中。大自然所有物象,在他眼里已无“差别之心”。
父亲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文化人,他的人生轨迹和所处的社会、文化、生活、背景与今天相差甚远,从而决定了他的人生艺术的走向,也决定了他的人生态度,他不是为画而画,而是为追求艺术真谛而画,他在困厄中保持着一个文化人“贫贱不移”的精神,他虔心地执着于艺术,充溢着张载所说,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的精神,用他的思想来对照自己,我们就或多或少会有些愧疚、汗颜。
父亲以哲学底蕴酝酿艺术,从而臻于高逸超妙的画境。这些画境都来自生活中各方面的积累,他对音乐、舞蹈及戏剧、古琴、哲学、史学、军事、文学、中医、农书《齐民要术》……等皆有涉猎,他认为《老》《庄》《周易》不可不读。他主张在生活中吸收艺术的源泉,并吸取西方文艺理论中的有益成分,他曾说:“处境困厄而心地愈加澄澈。”也正是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更加坚定他的信念、磨砺他的意志。
父亲很重视各方面的修养,他喜爱音乐,以前他常讲述画品与人品通、与音乐通,那时我年幼,不太理解父亲的讲述,现在想来,正因他有卓越的见识,在他绘画天地里才有超乎寻常的境界。
父亲从传统文化中汲取丰富的营养、涉猎广泛、广收博取。他把儒释道各家文化精髓贯通冶于一炉,形成他开放、包容、仁爱为核心的思想体系。那是超越他那个时代的大胆思想突破。这些都是他取得重大成就密不可分的重要因素。
任启华先生在《石壶绘事》中提到我父亲“学而益博,雅好金石古器,每见文物遗存,则专心摹写,或传拓拓片收存,至于古墓、汉砖、摩崖石刻画像,皆访苦渴。抗日战争时期间,山城重庆惨遭日机轰炸,时山城遍挖防空洞而发现大批汉墓崖壁刻石,他便在极简陋的条件下抢拓这些孤本,数十年间不断,居然手拓拓片至两大箱,数千本之巨,更有手摹秦汉印玺数千枚之多。丰富的阅历执着的进取,使其书画、诗文、篆刻无不精研且能互补益。其亦善治印,取法古玺,封泥而变之。”
由于父亲勤奋刻苦地钻研绘画艺术,他的技法不断走向成熟,其绘画技法和思想,有别于师门授徒的沿袭传统而直接取法于民间画,并始终坚持用民间画工的技法,对传统文人画进行改造,形成了他独具风格的绘画。
父亲酷爱外出游历写生,他有随身携带速写本的习惯,速写是培养锻炼描写能力,也是锻炼基本功底。画家必须具备坚实的功底。这个习惯源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重庆父亲与画家叶浅予的交往,他十分佩服叶的技能。
父亲的速写表现能力极强、洞察物象极其敏锐,捕捉物象瞬间神韵、意境变化莫测、速写功底深厚。人们视为最平淡、天真质朴、常见的山川溪流、木舟、散落的乡村农舍、田园景物、鸡群牛羊、牲畜遍野、花卉奇异、鸟兽、飞禽、走兽无不倾注着他的独特见解。在他笔底,勾勒出大自然情怀,勾画出仁者之美、大自然之美、热爱生活之美、超越时空之美。
父亲把大自然的赋予放在山水画、生活积累的首位。就在1974年他身体状况极差,还要经常外出,跋山涉水,在成都周围绵竹汉旺等地一带写生。汉旺山高路险,他不顾年老体衰、病重,仍和学生们广收素材,画了200多件画稿。此后在画幅里常出现“汉旺”为题材的作品。喜画家乡山水,喜画汉旺,正是寄托对中华民族的责任和使命感。
在困境中,超人的毅力、独特的艺术见地支撑着父亲的创作。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他生命最后的十年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也是他艺术与人格进入升华的阶段,他突破传统,开创出“子庄风格”——这需要画家具备全面的综合素质,以及学养、胸怀、智慧、天赋、人格、胆识,当然也离不开其人生历程和博识见闻。晚年是父亲大悟时期,作画无常法、无常态,信手拈来皆成妙品。
父亲是中国现代画坛独具风格的艺术家,他以哲学感悟出绘画艺术的珍品、他的画作格调高雅、意境超俗,在他生前很少有人能看懂他的作品,他的作品曲高和寡、阳春白雪。
父亲不专于画名山大川,他的作品闪现着传统艺术一脉相承的美学趣味,表现着人的精神力量。父亲从小生长在川东丘陵的农村,他留恋故乡的山川、美景、乡村、农舍、茅屋,对乡风民景、田园、农舍、河流、木舟、鸡群、牛羊,充满着无限的热爱,在他的笔底对山乡民舍充溢着艺术情怀,诗化成高深的意境,他擅于抒写山村农家民情的山水小景,他的绘画艺术有着浓厚的风土人情和浓郁的生活气息,充满着人间的温暖,在他笔底回味无穷、历久弥新。
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时能看懂父亲的绘画的人不多,还包括一些资深老画家他们都看不懂父亲的绘画,还常遭他人在背后排斥,父亲还很诙谐地笑着说,这也不能怪他们,只能说他们的书读得太少了。
父亲的绘画艺术以多变为特征,绘画面貌变化莫测。他在作画时围看他作画的人再多,他毫无畏惧,从不照稿子作画,提笔任意挥毫,挥洒自如、才华横溢。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
相比形式上的美感,父亲更重性灵的流露与意境的创造。田明珍曾经问我的父亲:“为什么有些画家画的画看起来很漂亮,画的作品像仙山楼阁一样?”父亲很风趣、幽默地回答:“我不是神仙,到不了那个地方去”。
父亲是一位田园画家,又是一位田园诗人,晚年处境困厄贫病交加仍对艺术忠贞不渝,以一种超越生死的坦荡之心面对苦难的生活,他来到人间,历经苦难,好像就是为人们传播真善美的艺术真谛而生死的,这是多么令人感动、又多么令人深思!
父亲曾经给我讲述,有些画家生前有些浮名,而死后浮名随棺而藏,而父亲的绘画艺术不一样,他创造的艺术为人们欣赏,他被人们永远怀念与崇敬。
优秀艺术是全人类的。父亲为中华民族留下了精神财富,也为世界人民留下了最珍贵的瑰宝。
父亲具备了高尚的中国画品格和人格的魅力,人品、画品同在,不愧为当代杰出的艺术家。
父亲的艺术在历史长河中闪耀着光辉、璀璨夺目、万古长青。
我为有这样一位父亲倍感自豪!(作者系陈子庄先生女儿)